前言:樂譜是地圖,還是法律?
在傳統的鋼琴課室裡,往往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。 學生坐在琴凳上,看著架上的樂譜,眼神充滿敬畏。對他們來說,那上面的每一個豆豉(音符)、每一個強弱記號,都像是一道不可違抗的「聖旨」。
錯了一個音?那是罪過。 改了原本的節奏?那是對作曲家的不敬。
我有時會問學生:「如果這裡你不想彈 Re,你想彈 Mi,可以嗎?」 他們通常會瞪大眼睛看著我,彷彿我剛剛說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:「阿Sir,樂譜唔係咁寫架喎,會俾人鬧架。」
這就是我常說的「樂譜魔咒」。 當然,我不否認在某些場合——例如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考試、或是校際音樂節比賽——精準地還原樂譜是必須的,那是對演奏技術的一種考核。 但如果我們退一步,從「學習音樂作為一種語言」的角度來看,這種「100% 複製」的思維,其實在不知不覺中,扼殺了孩子最珍貴的想像力。
一、擁有感 (Ownership):這是我的音樂,不是蕭邦的
為什麼我堅持在課堂上引入 Partimento(即興與改編) 的訓練? 其實目的不是要培養作曲家,而是為了建立學生的 「擁有感 (Ownership)」。
我觀察到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: 當一個學生在彈奏那些「聖旨」般的考試歌時,他的身體往往是緊繃的,觸鍵是小心翼翼的。他在乎的只有「對與錯」。
但當我給他一個簡單的 模組 (Schemata),例如昨天提到的 Romanesca,然後對他說:「好,現在這個骨架交給你,你想用什麼樣的旋律去裝飾它?你想它變成悲傷的,還是快樂的?」
那一刻,學生的眼神會變。 當他彈出一段屬於他自己的變奏時,你會發現他的觸鍵變深了,呼吸變順了,甚至嘴角會不自覺地上揚。 為什麼?因為這一段音樂,不再是蕭邦或莫扎特的借藉物,而是獨一無二、屬於他自己的作品。
那種「看著自己的作品在指尖流淌」的滿足感,是任何一張 Distinction 證書都給不了的內在自信。
二、模組 (Schemata):創意的安全網
很多家長會擔心:「阿Sir,叫佢亂改,會唔會改壞手勢?或者變成亂彈?」 這裡有一個誤區。改編不是亂編,即興不是亂彈。
這就回到了我們 Partimento 的核心工具——模組。 我們不是給學生一張白紙叫他隨便畫(那樣他們會恐慌)。我們是給他一套「樂高積木 (Lego)」。
我提供了底層的和聲結構(例如 1-7-6-5…),這就是安全網。 在這個安全網之內,學生可以自由地嘗試:
- 「如果我把這個音往上走會怎樣?」
- 「如果我在這裡加一個附點節奏好不好聽?」
因為有模組支撐,他們不再擔心會彈出「錯誤」的內容(因為骨架是對的)。這種安全感,反而激發了他們大膽去試錯、去探索。 你會驚訝地發現,孩子天生就有審美能力。他們試了幾次之後,通常會自己修正:「Sir,我覺得剛剛那樣不好聽,我想換這個。」 這就是自我修正,是學習最高級的形態。
三、正向循環:因為改編過,所以更懂欣賞
這是我覺得推行即興教學最重要、卻最少人提到的一個好處——它能反哺傳統的經典學習。
試想一下,一個從來沒寫過作文的人,讀莎士比亞時,可能只會覺得「好多字、好難背」。 但一個自己嘗試過寫作的人,讀到莎士比亞的一句金句時,他會拍案叫絕:「嘩!原來可以這樣形容!」
音樂也是一樣。 當一個學生經歷過「改編」的過程,他知道了如何用模組去構建情緒。 下次當他回去彈奏莫扎特或貝多芬的奏鳴曲時,他不再是死記音符。他會突然「看懂」了作曲家的巧思:
- 「咦?原來莫扎特在這裡也用了跟我一樣的模組!」
- 「為什麼他在這裡突然轉了一個調?啊!原來是為了製造這種驚喜!」
他的視譜不再是機械式的掃描,而是變成了「大師與大師之間的對話」。 這會極大地增加他練琴的動機(Motivation)。因為他不是在練手指,他是在研究別人的「寫作手法」,並想著下次怎麼用在自己的改編裡。

